律师诗人小说《自我救赎》三十四:天命之考

第五章 遭遇车祸
五、天命之考
县一中的老同事们提起忙子,总先叹一口气,再笑一下。叹的是命,笑的是人。这人身上有股倔劲儿,像老式自行车的横梁,锈了斑了,可钢口还在。脑出血过后,左腿落了残疾,走起路来身子斜着,一撇一撇,像在地上写一个又一个的“人”字。可他那双眼睛,却比从前更亮,亮得灼人,仿佛要把前半生没翻透的书、没参尽的理,都点着了,烧进瞳孔中去。
张老师夫妇来的那天,雨刚停。乌青的天色还压着村庄的脊背,一道泥水从院门前的土坡蜿蜒而下。黑色轿车碾过四十里烂泥路,最终喘着粗气停稳。忙子正拄着铝合金拐,在院里一步一步地挪。墙上贴满诗词稿纸,风吹过来,哗啦一片响,像替他走路。
建委主任的皮鞋踩进水洼,“啪”一声,惊飞了檐下躲雨的麻雀。
“病去如抽丝啊。”忙子先开的口,声音哑,却带着笑。他手里的茶缸冒着热气,泡的是苦丁茶,降血压的。
李主任没应寒暄,目光越过大半墙的诗稿,最终停在书架角落——那里躺着一本蒙尘的《政治经济学》。忙子教书那年头,这是他的宝,他的剑,他指点江山的棍。
女律师的公文包“咔嗒”一声打开,烫金名片亮出来,像一出戏拉开了幕。“接待当事人,用不着好腿好脚,”她说,声音脆而稳,“得靠好脑子。”她顿了顿,目光凿子似的凿在他脸上,“但首先,得通过司法考试。”
当三大本砖头厚的教材摞上茶几时,屋里霎时静了。忙子伸出右手,颤着,抚过封面。978页的《民法总论》泛着冷铁般的青光,让他想起插队时开荒遇见的青石板——也是这么硬,这么沉。那年他十九,抡起镐头,能叫冻土开裂。
如今他五十整。脑出血的后遗症让左手总不听使唤地抖,他得用右手死死压着书页,才能看清那些蚂蚁搬家似的注释。清晨五点,学校的起床铃刺破薄雾时,他的台灯早已亮足了两个钟头。荧光笔在《刑法原理》上划出蜿蜒的曲线,红黄蓝绿,像CT片上那些纠缠不休的脑血管。
那个曾来借书又急匆匆讨回的年轻人不会知道,老教师用香烟壳子的背面做了三百张记忆卡片。卫生间的瓷砖上贴着诉讼时效,厨房的油烟机沾着合同要件,甚至连拐杖的扶手都缠着法制史年表。老伴儿嘟囔他“魔怔了”,他却把《婚姻法》司法解释一条条念给她听:“听听,这叫夫妻共同学习,有法律依据的。”
考场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照得人无所遁形。第一张试卷发下,前排姑娘的指甲油还没干透,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蕉水味;第二场,座位空了一半,监考老师跷起腿,报纸翻得哗哗响;第三场,有个考生趴桌酣睡,鼾声一起一伏,像台生锈的风箱;到了第四场,忙子揉着发僵的右手环顾四周——只剩五个考生,稀稀落落,像秋收后遗在田里的稻茬,守着最后的秧。
考完出来,他胸中块垒翻涌,竟逼出四句打油诗:“五十年华赴考场,心高气傲笑声扬。考生都是儿孙辈,唯我胡须九尺长!”
查分那夜,暴雨倾盆。387这个数字从屏幕里跳出来时,老伴正端着药碗推门进来。褐色的汤药“哐当”一下泼湿了裤脚,她看着又哭又笑、浑身打颤的丈夫,头一回没埋怨他弄脏了刚擦的地板。
省司法厅的电话来得恰是时候。副厅长老同学在电话那头吼,声音震得听筒发嗡:“中国第一考啊!知道今年全国通过率才多少吗?11%!你个老家伙……真让你啃下来了!”忙子没接话,只望着窗外。雨打过的石榴树格外绿,让他想起以前总挂在嘴边的那句——法治的道路上,何须奔跑,只需站立。
司法部寄来的蓝皮证书,带着股新鲜的油墨香。忙子用那不听话的左手,紧紧攥着,指节泛出白。一年后,当他挂着拐杖,站在“正法律师事务所”门口迎接第一位当事人时,李主任特意赶来,将那块刻着“王律师”的铜牌擦了又擦,擦得锃亮,照得见人。
那个曾经嗤笑“写诗是没落文人最后营生”的张主任,如今逢人便指:“瞧见没?这是我老同事,王律师!”忙子听了,只笑笑,抬手一指墙上新裱好的诗。那是他通过考试那夜写的,最后两句墨迹酣畅,力透纸背: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法治星火传,天命亦可为。”
他的办公桌上,永远摆着那套翻毛了边、浸透了茶渍汗迹的司考教材。泛黄的扉页上,有一行他用工整小楷写下的注脚:
“五十二岁始为律,犹可擎炬照山河。”
作者简介:范大平,芜湖市政府退休干部,现为安徽安然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高级律师。曾在中国律师等期刊上发表130多篇论文,主编或合著《致青年律师的信-律师如何开拓案源》(台海出版社)《建筑工程项目管理》(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建设工程法律问题精解》(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建筑企业合规经营及风险防范》(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等几本专著。手机:13515532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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