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诗人小说《自我救赎》三十三：诗途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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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遭遇车祸

四、诗途新生

 

王忙子从领导岗位退下来的那天，天色灰沉，云压得低，像一块浸了水的旧麻布，兜住了天光。他原是市里某部门的正县级干部，说话落地有坑，批文件画圈成圆。可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一股脑出血泼下来，他左边身子就木了，不再听他使唤。医生拿钢笔敲着病历说，静养，万万不可再劳心。于是乎，他提前退休，回到了镜湖畔的老屋。

起初那些日子，他常对窗枯坐。窗外长江水浑黄，流得慢，像是也在琢磨什么心事。妻子踮着脚在屋里转，生怕惊扰他；儿子在外地，电话一周一次，响不了几声就挂。家里静，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血在耳朵里流。他试过读书，眼睛累；试过养花，手抖浇多了水。他觉得自己像个过了季的搪瓷缸，被随手搁在角落，剩半盏凉茶，渐渐蒙了尘。

直到那日翻旧书，抖落出一本《唐诗三百首》。书页黄得脆了，边角卷着，扉页上有他大学时写的字：“诗言志”。墨迹淡了，可那三个字戳进他眼里。

他忽的想起年轻时那个自己——穿的确良衬衫，兜别钢笔，见落花伤怀，望孤雁思远。可如今，他只剩半副身子，一颗心悬着，没个落处。

“不如写诗吧，”妻子轻声道，“总强过日日发呆。”

他笑笑，没应声。第二日却真翻出钢笔和稿纸，坐在窗前。笔尖悬在纸上，抖了半晌，落下一行：

人生有定数？富贵可由天？乐在心解放，笑吟诗伴仙。

这是他的第一首《乐在心解放》。写完，他长吐一口气，胸中那块堵了多年的石头，仿佛忽然碎成了沙。

自此，他便开始了“诗疗”。

他仰天长叹写道：“壮志难酬空对月，仰天长啸自唉息。最恨怀才不遇君，英雄含泪残躯灭！”

日日写。有时一天一首，有时思如涌泉，一天三五首。写天阴天晴，写心沉心浮，写旧事如烟，写来日可期。他先把诗趴在稿纸上，再弓着背，一根手指戳着键盘，一个字一个字敲进电脑。妻子笑他：“比当局长时还忙。”

他写《秋热》：
立秋已一月，何故暑依旧，烈日满空烧，苗禾孰可救？

写《夕阳》：
夕阳坠树梢，暮霭微风飘。满眼黄金色，江山分外妖。

写《雪籽》：
水汽半空浮，聚多云黑乌。遇寒凝作籽，遍地滚银珠。

后来不止绝句，律诗、词牌，乃至自由体，他都试。病痛、孤寂、往事千钧重，他都揉碎了，填入平平仄仄。他说：“诗是我的另一条腿，瘸着，但能走。”

梅雨季节是忙子最难受的日子。他填写了一首词：《石州慢·梅雨愁》

“湿雾迷空，檐漏滴残，苔径幽折。

烟笼柳色昏沉，倦听鹧鸪凄切。

单衣伫久，忍看零落荼蘼，愁凝眉黛难消歇。

往事渐如潮，又梅黄时节。

凄绝。

小楼孤影，篆冷香销，寸心千结。

数尽归期，争奈云山重叠。

新荷池馆，几回暗换流光，天涯谁寄丁香箧？

待霁色初开，共檐牙新月。”

一到秋天细雨季节，他浑身难受，于是提笔写下“渔歌子 · 秋雨

落叶无声泪满塘。
孤舟寒影断肝肠。

霜露冷，梦难藏。

空山旧迹怎思量。”

三年光阴淌过去，他竟积下一千多首。

虽遭遇不测，但他深信幸福就在心中，于是他写道“幸福就在心中  幸福和痛苦都是一种感受，只是感受的方向不同。

与英雄相比，你觉得很猥琐，因为自己象条虫；

与富翁相比，你觉得很寒酸，因为自己显得特别穷；

与智者相比，你觉得很渺小，因为自己显得非常平庸；

与大成者相比，你觉得很惭愧，因为自己未建何功。

比……，在比中痛苦，在比中沉沦，在比中失聪；

比……，比掉了志气，比掉了追求，比出的结论是苍天失公。

其实我们只是比错了方向，比错了对象。

打开你记忆的闸门仔细搜索，有多少人不如你，你是那样出众。

和他们比一比，比出你的志气，比出你的光荣。

同懦夫比，你就是英雄；

同乞丐比，你就是富翁；

同傻瓜比，你就是神童；

同蜗牛比，你就是飞龙；

同贫困户比，你已住进了皇宫……

哈哈！寻找幸福并不难，原来它就在心中。”

旧日同僚来看他，见其伏案疾书，打趣道：“忙子，这是要改行当诗人？”他抬头，眼镜滑到鼻尖：“防阿尔茨海默病。”对方一怔，随即大笑：“比开会念稿子有劲！”

他将诗打印成册，订得整齐，取名《王忙子诗词选辑》。儿子给设计封面，用了那张他最喜欢的长江落日图。

他在序中写：
“诗不是药，但能医心。字不是刀，但能刻魂。”

后来，他把诗发到网上，偶尔投给地方小刊。有人评：直白却有力，朴实见真情。他竟又钻研起诗律，写了《近体诗格律巧记法》，还发表《诗歌与法律随想》，说：“法律理性，诗歌感性，看似两极，实则同源——皆为人心中尺规。”

恰似他人生前半程与后半场——从前是官场逻辑，如今是诗田性情。

二零年疫情汹汹，他闭门写《避疫禁足》：
叶绿花红二月天，山青水璧夜难眠。居家禁足无从出，面壁愁思少夕烟！

儿子来电：“爸，你这诗比新闻真切。”他笑：“诗不写真，还写假？”

如今王忙子仍每日写诗。他说要写到握不住笔那日。

“从前做官，为人民服务；如今写诗，为自己服务。把自己服务妥帖了，方能更好地服务他人。”

他的诗，早不是防痴呆的习题，而是他活着的痕迹，是呼吸。

他在《钓》中写：
垂竿老翁何所钓？星辰日月及神仙！

他终于明了：他钓的不是鱼，是光阴；写的不是诗，是人生。

这便是王忙子的诗途新生——一个退下来的官员，用一千首诗，为自己灰蒙蒙的黄昏，镀上了金边。

作者简介：范大平，芜湖市政府退休干部，现为安徽安然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高级律师。曾在中国律师等期刊上发表130多篇论文，主编或合著《致青年律师的信-律师如何开拓案源》（台海出版社）《建筑工程项目管理》（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建设工程法律问题精解》（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建筑企业合规经营及风险防范》（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等几本专著。手机：13515532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