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大家论战 > 正文内容

谢冕《在新的崛起面前》

侍仙金童2年前 (2024-05-05)大家论战275

sxgpfm.jpg

点击下载电子版

谢冕:在新的崛起面前

新诗面临着挑战,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人们由鄙弃帮腔帮调的伪善的诗,进而不满足于内容平庸形式呆板的诗,诗集的印数在猛跌,诗人在苦闷。与此同时,一些老诗人试图作出从内容到形式的新的突破,一批新诗人在崛起,他们不拘一格,大胆吸收西方现代诗歌的某些表现方式,写出了一些“古怪”的诗篇。越来越多的 “背离”诗歌传统的迹象的出现,迫使我们作出切乎实际的判断和抉择。我们不必为此不安,我们应当学会适应这一状况,并把它引向促进新诗健康发展的路上去。

当前这一状况,使我们想到五四时期的新诗运动。当年,它的先驱者们清醒地认识到旧体诗词僵化的形式已不适应新生活的发展,他们发愤而起,终于打倒了旧诗。他们的革命精神足为我们的楷模。但他们的运动带有明显的片面性,这就是,在当时他们并没有认识到,历史是不能割断的。尽管旧诗已经失去了它的时代,但它对中国诗歌的潜在影响将继续下去,一概打倒是不对的。事实已经证明:旧体诗词也是不能消灭的。

但就“五四”新诗运动的主要潮流而言,他们的革命对象是旧诗,他们的武器是白话,而诗体的模式主要是西洋诗。他们以引进外来形式为武器,批判地吸收外国诗歌的长处,而铸造出和传统的旧诗完全不同的新体诗。他们具有蔑视“传统”而勇于创新的精神。我们的前辈诗人们,他们生活在一种无拘无束的自由开放的艺术空气中,前进和创新就是一切。他们要在诗的领域中扔去“旧的皮囊”而创造“新鲜的太阳”。

正是由于这种开创性的工作,在五四的最初十年里,出现了新诗历史上最初一次(似乎也是仅有的一次)多流派多风格的大繁荣。尽管我们可以从当年的几个主要诗人(例如郭沫苦、冰心、闻一多、徐志摩、戴望舒)的作品中感受到中国古代诗歌传统的影响,但是,他们主要的、更直接的借鉴是外国诗。郭沫若不仅从泰戈尔、从海涅、从歌德、更从惠特曼那里得到诗的滋润,他自己承认惠特曼不仅给了他火山爆发式的情感的激发,而且也启示了他喷火的方式。郭沫若从惠特曼那里得到的,恐怕远较从屈原、李白那里得到的为多。坚决扬弃那些僵死凝固的诗歌形式,向世界打开大门吸收一切有用的东西以帮助新诗的成长,这是五四新诗革命的成功经验。可惜的是,当年的那种气氛,在以后长达半个世纪的时间里,没有再出现过。

我们的新诗,六十年来不是走着越来越宽广的道路,而是走着越来越窄狭的道路。三十年代有过关于大众化的讨论,四十年代有过关于民族化的讨论,五十年代有过关于向新民歌学习的讨论。三次大讨论都不是鼓励诗歌走向宽阔的世界,而是在左的思想倾向的支配下,力图驱赶新诗离开这个世界。尽管这些讨论曾经产生过局部的好的影响,例如三十年代国防诗歌给新诗带来了为现实服务的战斗传统,四十年代的讨论带来了新诗中国作风、中国气派的新气象等,但就总的方面来说,新诗在走向窄狭。有趣的是,三次大的讨沦不约而同地都忽略了新诗学习外国诗的问题。这当然不是偶然的,这是受我们对于新诗发展道路的片面主张支配的。片面强调民族化群众化的结果,带来了文化借鉴上的排外倾向。

当我们强调民族化和群众化的时候,我们总是理所当然地把它们与维护传统的纯洁性联系在一起。凡是不同于此的主张,一概斥之为背离传统。我们以为是传统的东西,往往是凝固的、不变的、僵死的,同时又是与外界隔裂而自足自立的。其实,传统不是散发着霉气的古董,传统在活泼泼地发展着。

我国诗歌传统源流很久:诗经、楚辞、汉魏六朝乐府、唐诗、宋词、元曲……几乎每一个时代都有自己的诗的骄傲。正是由于不断的吸收和不断的演变,我们才有了这样一个丰富而壮丽的诗传统。同时,一个民族诗歌传统的形成,并不单靠本民族素有的材料,同时要广泛吸收外民族的营养,并使之溶入自己的传统中去。

要是我们把诗的传统看作河流,它的源头,也许只是一湾浅水。在它经过的地方,有无数的支流汇入,这支流,包括着外来诗歌的影响。郭沫若无疑是中国诗歌之河的一个支流,但郭沫若却是溶入了中国古典诗歌、特别是外国诗歌的优秀素质而成为支流的。艾青所受的教育和影响恐怕更是“洋”化的,但艾青却属于中国诗歌伟大传统的一部分。

在刚刚告别的那个诗的暗夜里,我们的诗也和世界隔绝了。我们不了解世界诗歌的状况。在重获解放的今天、人们理所当然地要求新诗恢复它与世界诗歌的联系,以求获得更多的营养发展自己。因此有一大批诗人(其中更多的是青年人),开始在更广泛的道路上探索——特别是寻求诗适应社会主义现代化生活的适当方式。他们是新的探索者。这情况之所以让人兴奋,因为在某些方面它的气氛与“五四”当年的气氛酷似。它带来了万象纷呈的新气象,也带来了令人瞠目的“怪”现象。的确,有的诗写得很朦胧,有的诗有过多的哀愁(不仅是淡淡的),有的诗有不无偏颇的激愤,有的诗则让人不懂。总之,对于习惯了新诗“传统”模样的人,当前这些虽然为数不算太多的诗,是“古怪”的。

于是,对于这些“古怪” 的诗,有些评论者则沉不住气,便要急着出来加以“引导”。有的则惶惶不安,以为诗歌出了乱子了。这些人也许是好心的。但我却主张听听、看看、想想,不要急于“采取行动”。我们有太多的粗暴干涉的教训(而每次的粗暴干涉都有着堂而皇之的口实),我们又有太多的把不同风格、不向流派、不同创作方法的诗歌视为异端、判为毒草而把它们斩尽杀绝的教训。而那样她的结果,则是中国诗歌自五四以来没有再现过“五四”那种自由的、充满创造精神的繁荣。

我们一时不习惯的东西,未必就是坏东西;我们读得不很懂的诗,未必就是坏诗。我也是不赞成诗不让人懂的,但我主张应当允许有一部分诗让人谈不太懂。世界是多样的,艺术世界更是复杂的。即使是不好的艺术,也应当允许探索,何况“古怪”并不一定就不好。对于具有数千年历史的旧诗,新诗就是“古怪”的;对于黄遵宪,胡适就是“古怪”的;对于郭沫若,李季就是“古怪”的。当年郭沫若的《天狗》、《晨安》、《凤凰涅槃》的出现,对于神韵妙悟的主张者们,不啻是青面獠牙的妖物,但对如今的读者,它却是可以理解的平和之物了。

接受挑战吧,新诗。也许它被一些“怪”东西扰乱了平静,但一潭死水并不是发展,有风,有浪,有骚动,才是运动的正常规律。当前的诗歌形势是非常合理的。鉴于历史的教训,适当容忍和宽宏,我以为是有利于新诗的发展的。


(原载一九八0年五月七日《光明日报》)

 

转自:https://www.zgshige.com/c/2016-07-21/1532107.shtml


扫描二维码推送至手机访问。

版权声明:本文由诗人救护车.cn发布,转载内容来自网络有链接的会添加,如需转载请注明文章原出处,本站含电子诗集内容如有侵权,请联系本站会立即删除,致敬诗人!

本文链接:https://xn--gmq689by2bb35dizd.cn/post/1597.html

分享给朋友:

“谢冕《在新的崛起面前》” 的相关文章

品读诗人吴云驾大作《抬头之际》

品读诗人吴云驾大作《抬头之际》

点击下载电子版侍仙金童品读诗人吴云驾大作《抬头之际》  我看见灵谷寺屋顶一个捡瓦的匠人正对着天空大声打电话 思来想去,我还是觉得白话诗比口语诗准确些,因为老学究的口语相对小摊贩的口语,仍然是格律、文言、之乎者也的味道,但是他们的白话就相通些了。吴老师的《抬头之际》是否应...

王家新:一块提醒哭泣的手帕  伊沙

王家新:一块提醒哭泣的手帕 伊沙

点击下载“……恰在1991年初,我与诗人王家新在湖北武当山相遇,他拿出他刚写就不久的诗《瓦雷金诺叙事曲》《帕斯捷尔纳克》《反向》等给我看。我震惊于他这些诗作的沉痛,感觉不仅仅是他,也包括在我们这代人心灵深处所生的惊人的变动。我预感到:八十年代结束了。抑或说,原来的知识、真理、经验,不再成为一种规定、...

《小长城—新诗典十年》  伊沙

《小长城—新诗典十年》 伊沙

小长城—新诗典十年伊沙 既然我们生活在一个所谓的“大数据时代”,那么一切都首先用数据说话。整整十年来,《新世纪诗典》推荐诗的首数与天数是完全吻合的,一共3653首,出自1161位当代诗人之手,年度大奖一“李白诗歌奖”共评10届,系列诗会举办了104场。10年应该是3650天,为什么是365...

关于口语诗和我心中的伊沙——春树

关于口语诗和我心中的伊沙——春树

点击下载转自春树豆瓣:https://www.douban.com/note/693533651/?_i=7872360LhTCLrk最近有个叫“曹谁”的骂伊沙和口语诗,我瞅了一眼他的诗,完全没入门,写出这样的作品,真的太悲哀了。近期因为有些家庭琐事费尽心神,一直想写点什么,今天我收拾好房间,泡好咖...

《回答朱白》——伊沙

《回答朱白》——伊沙

点击下载回答朱白伊沙一、关于批评与被批评:朱白:在您提及“第三代”的一些言论中,可以感到您的一种“烦”的情绪,您能就这个问题具体谈一下好吗?或者说解释一下。伊沙:呵呵!“烦”——概括得好!也很微妙,还就是“烦”。你比如说我在早些时候读到朵渔写的一篇文章,呼吁“70后”向“第三代”学习,该文还论述了为...

陈超、伊沙重磅对话(《红岩》特稿,纸媒勿用)

陈超、伊沙重磅对话(《红岩》特稿,纸媒勿用)

点击下载《蓝灯》之光——2010:冬天的对话陈超  伊沙陈超:《红岩》的编辑邀我们就《蓝灯》来一场“对话”,我很愉快。我以为,《蓝灯》不仅是你个人,也是近年汉语诗界的一部重要作品,它在意蕴和技艺上的表现均令我满意。毕竟折腾诗歌30多年了,虽然对不同类型的诗我趣味广泛,但前提是它必...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