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诗人小说《自我救赎》四十一:淬火法魂

第六章-救腿
病是钝刀子,一寸寸磋磨人。王忙子被这刀剐了数年,尝百草如神农,银针把身子扎成了筛子,皮肉上星罗棋布的暗斑,是无数个无言的刑场。可他到底不是神农,百草熬成的苦汁穿肠过肚,只喂肥了病魔,啃瘦了人形。
那一夜,天漏了。暴雨砸在窗檐上,噼里啪啦,像要把人间最后那点暖乎气都冲进阴沟里。屋里,药味浓得能绊倒人,缠着家具,缠着他那副只剩硬骨头的架子。他陷在旧沙发里,毛毯滑落一半,露出嶙峋的肩。骨头缝里渗着寒气,那是从里头烂出来的虚,几年了,藤蔓似的,越缠越紧。
一道惨白的光劈亮夜空,炸雷紧随其后,窗玻璃嗡嗡乱颤。
王忙子深陷的眼窝里,那对早已熄了火的眼睛,忽然动了动。他盯着窗外被雨鞭挞的黑夜,胸腔开始拉风箱,不是咳,是喘,一种被压到极处、再也摁不住的喘息。他尝够了!碗碗苦药,针阵酸麻,日复一日活得像口黏痰,咳不出又咽不下!
一股邪火,或者说是一股久违的硬气,从那枯槁的躯壳里猛蹿出来。他胳膊一抡,像是要挥断所有缠身的孽障,将茶几上那碗冒着热气的药汤和黝黑的药罐,一并扫落在地!
“哐当——咔嚓!”
瓷片四溅,深褐色的药汁在墙上泼出个狰狞的地图。
“老子宁愿站着死在法庭!”他嘶吼,声音沙哑如生锈的铁片刮擦,却带着劈开混沌的决绝,“也不跪着活在病榻!”
老伴冲出来,脸吓白了,看着一地狼藉和呼哧喘气的他,话堵在喉咙里。王忙子却不看那碎片,他手撑着沙发扶手,一根脊梁骨铮铮地响,仿佛要戳破皮肉,顶着头顶万钧的重压,一寸,一寸,把自己从那困了他太久的柔软陷阱里,硬生生拔了出来!
站直了。身子还微不可察地抖,但到底是站直了。
…………
几日后,市法律援助中心那间调解室,空气黏稠得能糊人一脸。旧文档的灰尘味混着窗外的汽车尾气,头顶的老吊扇有气无力地转,叶片切割着光线,在人们脸上投下晃动的影。
王忙子坐在靠墙的木椅里,那身律师袍宽大得能再塞进一个人,空荡荡地挂着。他竭力坐得笔直,可搁在腿上的左手,指头却自个儿微微颤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对面,开发商请的律师,正用没有温度的调门,念着一份份“合法合规”的文件,一条条,一款款,把对面那老工人眼里最后一点光给掐灭。
老李,看大门二十多年,夜巡被车撞残了,公司如今不认这壶酒钱。
“……基于上述,我方无法认同工伤认定及赔偿诉求……”
声音平稳,却像冰锥子,扎人。
王忙子看着老李那双粗糙的手绞在一起,眼眶红透,最后一点希冀熄了,变成死灰。那灰色,比银针扎穴更痛,比苦药烫喉更烈。
胸腔里那点虚弱的火苗,猛地被泼上了一瓢滚油。
“咚!”
一声闷响,敲醒了所有昏沉的脑袋。
王忙子那只微颤的左手攥成了拳,砸在桌上。他借着一股狠劲,撑着桌子站起来,宽大的袍袖晃荡。
“合法?合规?”声音起先发飘,旋即落地,裹着积压了三年的愤懑和未曾冷却的血性,炸在这狭小的屋里,“你们的法,你们的规,就是用来把流了二十年血汗的老伙计,当破抹布一样甩出去的?!”
他身子晃了晃,右手赶忙按住桌面稳住,目光却已淬了火,直刺对面那西装革履的年轻律师。
“他腿瘸了!家要散了!你们拿着冷冰冰的条文,就要把最后一口活气儿也堵死?!天底下没这样的法!更没这样的理!”
满室死寂,只剩老吊扇徒劳的呜咽。所有人都被这瘦骨嶙峋、却浑身燃着怒焰的老律师镇住了。
那年轻律师停了话,看着王忙子,看着那双灼人的眼,看着那抑制不住轻颤的手指,脸上掠过复杂的光影。他没有反驳,没有引经据典,甚至没有恼。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里,他缓缓起身,动作庄重得近乎仪式。他绕过谈判桌,走到王忙子面前,停住。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的动作——微微躬身,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个深褐色的土陶坛子,红布封口,双手捧着,恭敬地递上前。
坛子古旧,沉淀着年月。
年轻律师抬起头,声音清晰,带着难以言喻的敬重,甚至微颤:
“师父。”
这一声,石破天惊。
“这官司,我们认输。”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掠过王忙子苍白震惊的脸,落在那坛酒上。
“——您教的公道,我们没忘。”
坛口紧封,却仿佛已有浓烈醇厚、夹杂着百草苦香的酒气,穿透岁月,汹涌而至,瞬间淹没了这狭小压抑的方寸之地。
作者简介:范大平,芜湖市政府退休干部,现为安徽安然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高级律师。曾在中国律师等期刊上发表130多篇论文,主编或合著《致青年律师的信-律师如何开拓案源》(台海出版社)《建筑工程项目管理》(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建设工程法律问题精解》(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建筑企业合规经营及风险防范》(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等几本专著。手机:13515532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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