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诗人小说《自我救赎》二十三：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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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官场上临时调整

四、风声

 

县里的事，往往文件未到，风声先至。

组织部王部长那句话，原是在会后随口一说，像春日柳絮，悄没声地就飘满了大院。那天会议刚散，王部长拍着忙子的肩膀，对周围几个副部长和科长笑道：“忙子这同志，理论水平高，笔头也硬，是得加加担子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场都是人精，哪个听不出弦外之音？县委常委、宣传部部长的位置空了小半年，这话，是再明白不过的苗头。

风，就这么起了。

先是常务副部长老李，借着送材料的由头，踱进忙子那间略显拥挤的办公室。“忙部长，”老李的称呼不知不觉变了调，脸上堆着熟稔的笑，“这回可要挑重担喽。宣传口那摊子事，杂是杂了点，但你肯定没问题。往后得多走动，有什么需要协调的，尽管开口。”

忙子刚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急忙起身：“李部长，您可别这么叫，没影子的事，叫同志们听见笑话。”

“哎，谦虚！”老李摆摆手，声音压得更低，“老大都发话了，还不是板上钉钉？咱们兄弟之间，不说虚的。”

老李前脚刚走，干部科科长老张后脚就端着茶杯进来了。嘴上说是“探讨理论学习简报”，可不到五分钟，话就自然地滑到了“以后在忙部长领导下，工作肯定有新气象”上。

就连平日不太对路的考核办主任，下午在楼道碰见，也破天荒地停下脚步，寒暄两句“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忙子只是笑，一遍遍重复：“组织还没决定，不好说，不好说。”

可他心里到底起了波澜。像一片平静的湖面，被投了石子，一圈圈涟漪荡开来。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抽了两支烟，才勉强将那涟漪按下去。三十六岁的县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若能再进一步，成为县领导班子成员，意味着太多。他提醒自己，领导的一句话是风向，但不是红头文件。在正式任命下来之前，一切都是虚的。他照常看文件、开会、下乡镇调研，只是电话比往日更频繁了些，约晚饭的“朋友”也忽然多了。

他一一推拒，态度谨慎得近乎苛刻。他知道，无数双眼睛正看着。

新一届县委班子的组建紧锣密鼓。县委书记带着初步酝酿成熟的名单，亲自去了市委组织部汇报。忙子的名字赫然在列，拟任县委常委、宣传部部长。

汇报颇为顺利，书记心情放松，觉得这事基本定了。末了，他合上材料，静候部长指示。

市委组织部长翻看着名单，手指在纸面上轻轻一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很随意地问：“嗯？这班子名单里，怎么没有女同志？”

书记一怔，心里咯噔一下。他光顾着考虑能力、平衡、资历，唯独漏了性别结构这条硬杠杠。他试图解释：“部长，我们主要考虑……”

部长温和地打断他，语气却不容商量：“班子结构要合理。五湖四海，任人唯贤，这没错，但必要的代表性也要有。这名单，恐怕得再斟酌。”

一句话，像一块冰，砸碎了原本清晰的路径。

回到县里，书记立刻召集人马紧急磋商。名额有限，动谁？谁能补上“女同志”的缺？争论、权衡、妥协。最终，目光落在了县妇联主席刘大姐身上。五十六岁，工龄长，人缘好，最重要的是，她是女性。虽然谁都明白，她上去更多是解决结构问题，过渡一下就到站了。而最年轻、资历最浅的忙子，成了那个必须被拿下来的牺牲品。

名单公布了。

忙子看到正式文件时，正端着食堂打来的午饭。白纸黑字，县委常委、宣传部部长一栏后面，是刘大姐的名字。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十几秒，然后继续往下，扒拉了一口已经微凉的米饭，嚼得很慢，什么滋味也没有。

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下属们进来请示工作，脚步都放得轻了，眼神躲闪，带着几分窥探和同情。那些前几天还热络无比的电话，也一齐哑了。

下午，市委组织部果然来了人。分管干部的赵副部长，一位神情严肃的中年男子，代表组织找忙子谈话。

谈话就在忙子的办公室。赵部长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肯定忙子过去的工作成绩，解释班子结构需要，强调组织全局考量。

“忙子同志，你的能力组织上是信任的。这次主要是出于优化班子结构的考虑。”赵部长的声音平稳，带着程式化的诚恳，“你还年轻，以后机会很多。要正确对待，放下包袱，继续好好工作。”

忙子坐在对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安静地听着，末了，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标准而苦涩的微笑。

“请组织放心，我完全理解，坚决服从安排。”他声音平静，甚至有些干涩，“我会继续做好本职工作。”

赵部长满意地点点头，又鼓励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忙子一人。他没有动，就那样坐着，望着窗外县府大院里那些经年不变的松柏。夕阳的光线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想起那些提前的恭喜，那些热切的笑脸，此刻想必已迅速转移到了另一个办公室门口。他成了那个“没上去”的人，一个在权力阶梯上偶然被风向吹偏了半步的人。这半步，可能就是天堑。

许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桌上，还摊着那份他精心准备的、关于下一步全县宣传工作思路的汇报稿。他拿起稿子，略一迟疑，然后将其整齐地叠好，放进了抽屉最底层。

他重新坐回椅子，拿起一份新的文件，目光落在文字上。

县里的宣传工作，千头万绪，一天也耽搁不起。他这个副部长，还得继续“忙”下去。

只是那笑容里的苦涩，恐怕要很久才能慢慢褪去了。机会？以后？他知道，在这样的漩涡里，“以后”这个词，轻飘飘的，像烟，抓不住。

作者简介：范大平，芜湖市政府退休干部，现为安徽安然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高级律师。曾在中国律师等期刊上发表130多篇论文，主编或合著《致青年律师的信-律师如何开拓案源》（台海出版社）《建筑工程项目管理》（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建设工程法律问题精解》（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建筑企业合规经营及风险防范》（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等几本专著。手机：13515532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