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诗人小说《自我救赎》二十四：机遇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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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官场上临时调整

五、机遇之门

  一九九二年暮春，滨江市的空气里裹挟着躁动与不安。市委、市政府大楼那间铺着深红色地毯的书记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市委书记指间夹着的烟已燃到尽头，烟灰缸里早已堆满烟蒂。

窗外梧桐新绿，窗内愁云密布。几十个副处级职位的空缺，像一张张嗷嗷待哺的嘴。说情的条子、电话乃至亲自登门的“拜访者”，几乎踏破了门槛。人情与原则的天平剧烈摇摆，几乎要失去平衡。

他终于将最后一个烟头狠狠摁灭在玻璃烟灰缸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考！”他对着空气，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

几天后，市委常委会会议一致通过了一项石破天惊的决策：拿出三十个处级领导岗位，面向全市公开招聘，一切以考试分数为准，阳光下的竞争。

消息一出，宛若在滨江这座不算太大的城市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人民日报》头版转载了这则新闻，更添其权威与声势。机关大院、工厂车间、街头巷尾，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跃跃欲试者有之，冷眼旁观者有之，嗤之以鼻者亦有之。

忙子属于冷眼旁观的那一类。

他是县里有名的“江南秀才”，笔头子硬，理论功底扎实，是现任宣传部的常务副部长。私下里，人们都在传，老部长即将到龄退休，忙子接任县委常委、宣传部部长，是顺理成章的事。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去参加一个前途未卜的公开招聘？万一考不上，岂不成了全县的笑柄？稳坐钓鱼台，静候佳音，似乎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报名截止前三天，忙子依旧按兵不动。

那天下午，组织部部长老王背着手，踱着方步，缓缓走进了忙子的办公室。他先是闲扯了几句天气和工作，然后话锋一转，似是不经意地问：

“忙子部长，这次市里的公开招考，好多人都报名了，你怎么没点动静？”

忙子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笑了笑：“部长，我还没想好呢。手头工作也多……”

“工作嘛，永远做不完。”老王打断他，语气变得郑重了些，“你还是报个名吧。这次招考，各县区都挺重视，咱们县里不少骨干都报了。你要是真不报名，万一最后咱们县一个考上的都没有，我这个组织部长的脸上，可挂不住啊。”

他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推心置腹：“忙子，官场上的事，你比我清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老话怎么说的？‘眼睛一眨，老鸡变鸭’。机会这东西，错过了，就真没了。”

忙子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部长的话，句句点在他的顾虑上，又隐隐透出几分不容拒绝的压力和期望。他苦笑了一下，终于松口：“那……行吧，部长，我明天去报名。”

明天，已是报名的最后一日。

市委组织部报名点人头攒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着希望与焦虑的气息。巨大的公告栏上，张贴着三十个职位简介，像三十块诱人的蛋糕，吸引着无数渴望的目光。

忙子挤在人群中，逐一看过去。他心里打着自己的算盘：哪个岗位报名的人最多，我就报哪个。万一考不上，也好有个台阶下——不是我不行，是竞争太激烈了。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滨江市政府驻深圳办事处主任”这一栏下方。那里用粉笔写着一个数字：68。

所有岗位中，报考人数之最。

就是它了。忙子深吸一口气，走上前，领取了报名表。

填完表回到县里，忙子像换了一个人。他立刻钻进县开发开放办公室的资料室，将那里订阅的《深圳特区报》和《深圳商报》最近半年的合订本全部搬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忙子办公室的灯光几乎未曾熄灭。他一头扎进那些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里，像一只饥饿的蚕，疯狂啃食着桑叶。深圳的政策动向、改革举措、经济数据、社会新闻……他仔细阅读，分门别类，将那些闪光的、重要的信息一一摘录到笔记本上。数字、案例、观点，他反复记忆，几乎要将它们刻进脑海里。

五月中旬，考试如期而至。

第一关是面试。五分钟的自我介绍，忙子沉着冷静，条理清晰，将自己的工作经历、优势和对岗位的理解娓娓道来。几位评委交换着赞许的眼神，一致评定：优秀。

过了几天，是笔试。偌大的考场里，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试卷发下来，论述题的题目赫然映入眼帘：《深圳经验与滨江开发开放》。

忙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随即一股热流涌遍全身。他压住内心的激动，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

那些深夜里强记下的数据、案例、观点，此刻如同听到号令的士兵，迅速在他脑海中排列组合，奔涌而出。他从深圳如何从一个边陲小渔村崛起为现代化都市谈起，他写道：深圳在改革开放前曾是一个小渔村，占地 0.25 平方公里。全村只有户村民，人口不足三百人，村民依靠捕鱼捞虾艰难度日。他们的家就在船上，几条船合在一起就是个 “村”，

1979 年改革开放的春风给渔民村带来了机遇，当年有 7 家香港工厂在渔民村投产，村民还利用特区政策，组建运输车队和船队、发展养殖业、办起来料加工厂。短短一年多，村集体收入达 60 多万元，35 户村民家家都成了 “万元户”，成为全国最早的 “万元户村” 之一。1992 年，在深圳农村城市化改造的进程中，渔民村成立了渔丰实业股份有限公司，成为全国第一批村办股份制公司之一。为什么深圳发展如此之快呢？忙子笔锋所至，条分缕析，一口气列出了深圳快速发展的十三条宝贵经验。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有案例佐证，绝非空泛之谈。接着，他笔锋一转，开始论述滨江市如何借鉴这些“他山之石”。他结合滨江的地理优势、产业基础和发展瓶颈，提出的建议具体而微，既有宏观视野，又有可操作性。

最后，他掷笔有力写道：“我相信，在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下，滨江一定能大胆借鉴深圳经验，抓住历史机遇，实现腾飞发展！”

洋洋洒洒三千言，一气呵成。

后来他得知，这篇论述文，得了全场最高分。

第三关是组织考察。市委组织部一位副部长亲自带队来到县里。谈话对象从县领导到普通同事，评价几乎众口一词：忙子同志政治坚定、业务精湛、为人正派、作风扎实。考察成绩，又是高分。

面试第一，笔试第一，考察又是第一。一切都无可挑剔。

一纸调令，很快到了县里。

县委大院里的人们，再次看到忙子时，眼神已截然不同。那些曾经的观望、疑虑甚至一丝隐秘的幸灾乐祸，全都化为了羡慕与敬佩。

老王部长再次踱进忙子的办公室，这次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慰笑容：“忙子啊忙子，我就说你行的！给咱们县争了大光了！”

忙子正在整理办公桌，他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抹习惯性的、略带谦逊的笑容，只是这一次，笑容里多了几分如释重负和迈向新天地的笃定。

他想起老王部长那句“眼睛一眨，老鸡变鸭”。时代的风，真的吹起来了。而这一次，他抓住了风的翅膀。

南下深圳的列车即将启程，车窗外的世界飞速向后掠去，如同逝去的旧时光。前方，是改革前沿的热土，是一片充满无限可能的崭新天地。忙子望着窗外，心中涌动着与这个奔腾年代同频的澎湃激情。

 

作者简介：范大平，芜湖市政府退休干部，现为安徽安然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高级律师。曾在中国律师等期刊上发表130多篇论文，主编或合著《致青年律师的信-律师如何开拓案源》（台海出版社）《建筑工程项目管理》（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建设工程法律问题精解》（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建筑企业合规经营及风险防范》（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等几本专著。手机：13515532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