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顶尖好诗》第三期之三：杨三恨

杨三恨  贵州贵阳作家，选自其视频号。

小野花

因为小，所以可以乱开

开在田边土角，开在山野路旁

有几株想家了

开进了废弃的老屋

有几株想爷爷了

开上了他的坟头

（明明就是简单的联想，为什么其他人想不到这样的运行轨迹？因为小，小野花就可以乱开，因为可以乱开，所以田边土角也有，山野路旁也有小野花。有些人只能将诗轨迹推到这个位置，还有些人认为小野花没有什么可挖掘的诗意，于是就放弃了，这样筛筛选选，只有杨三恨沿着小野花的生长踪迹找到了诗意。那些开进了废弃老屋的小野花是为什么？是因为想家。这个拟人手法瞬间就抓人了。我刷到这个视频时，立即转发直觉这是中国顶尖好诗的标准人选，就像当年我现场听李庭武朗诵《入味》时一样，瞬间被电击的感觉。前面的铺垫多自然啦！当读者的视线从田边土角和山野路旁被带入到人曾经居住的老屋时，人类的情感立即就在作者和读者之间贯通了。于坚、韩东、臧棣就是缺少这种基础训练，所以他们乱扔进诗里的意象总给人突兀的感觉，就是没有必要的铺垫，当然铺垫也是需要技巧的，否则过渡就会不自然。读到此处时我已经觉得遇到高手了，没想到杨三恨还能够进一步诗化情感，而且效果奇崛，这种冲击感的增强是因为只有人与人的情感互通性是最高的，所以老屋就偏弱了，所以田边土角和山野路边就更弱了。“有几株想爷爷了，开上了他的坟头。”，这突然让我想到《那山那人那狗》电影里，那个深山独居的盲人奶奶，他每天都在家门口盼着邮差送来远在深圳一年都回不来一趟的孙子的信件，更让人联想到背井离乡在外地打工一年只能回家几次的人，他们中很多人回家时，总在村口期盼他们的爷爷奶奶已经不在了。小小的抒情诗如此成功，是背后隐藏的无数人间故事蕴含的真情在支撑着诗意。高手！绝对的高手！）

低飞的蜻蜓

那么多蜻蜓

它们驮着明亮的光线

低低地飞行

光线因成熟而略显沉重

它们驮着光线

彼此之间互不干扰

就这几日

你会发现它们不知所踪

我们也没有因此而失去更多的光线

（有给儿童看的童话诗，但我认为这是给成人看的童话诗。妙在杨三恨虚构了蜻蜓驮着光线这一事实，为了让这个虚构的事实合理化，为了让读者信服，杨三恨还虚构了光线是可以成熟的，并且因此会增重，这些现实中不合理的不存在的事实，在杨三恨的文本里居然神奇地出现了，而且读者完全没有违和感冲突感，居然十分自然合理，杨三恨的虚构还不收手，继续用“彼此之间毫不干扰”展开想象。如果我们不看最后一句，我们会如何构思结尾？可能一万个诗人也想不到杨三恨居然话锋一转，让这些蜻蜓消失，而光线丝毫没有少！当你被杨三恨代入诗境中，还在他的节奏里发懵：“光线怎么会没变少呢？”“按理说负责运输的蜻蜓没了光线就没了啊！起码也会不够数啊！”，如果你这么想，那么就说明杨三恨的虚构的情节就已经被他铺垫得在你的大脑意识中真实化了！你信以为真了！这就是杨三恨的语言功力，回想臧棣的诗，他乱扔进诗里的意象会让读者跳戏，就是因为铺垫工作没做好，当然还有构思之处很多基本设置就存在问题，所以后续如何矫正也不起任何作用。所以写诗，天赋真的很重要！你看虽然杨三恨的想象也很复杂，但却不是臧棣的那种复杂，杨三恨的复杂即使有这么多不合理的事实被他虚构出来，也完全不影响诗意的建构，甚至让那种不可能存在的诗意都出现了！）

充电器

把充电器插上插座的那一刻

如果还没有连接手机

不知道该有多少电荷失望

它们没有去处

在一根数据线里来回行走

像快到年关了

一群无可归的人

在狭窄的人行道上涌动

（当遇到真正的高手时，我就会很自然地去解构他的一招一式，这说明他的技术对我来说是新的，我的潜意识有学习的意愿在翻滚。这首诗也一样，他不是简单地造一个拟人句，而是用一个完整的有内容甚至细节的拟人故事来丰富这个拟人手法，我认为拟人这个词已经限制了这首诗，甚至是杨三恨在用这首诗向概念宣战，他要让拟人这个概念在这首诗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杨三恨在电荷身上找到了诗意，妙！其实应该更准确地说他制造了电荷的诗意，他为电荷赋予了诗意。）

花非花

去年写的桃花

已经不在了

新的桃花还没有开出来

我已准备好足够的生字

它们一开出来

就会遇到

（有些诗意是不可名状的，这首诗就有这种感觉，诗人说自己准备好足够的生字，用它来等待新的桃花开，如果桃花象征爱情，那么我们可以这样理解，一段爱情结束了，诗人为了迎接新的恋情，准备了足够的诗篇。不过这样解读会破坏诗意限制诗意，所以对于这种不可名状的诗意，最好的方法就是不明其状，让它处于花非花的状态，而千万不能确定它，就像薛定谔的猫，不要开盲盒，而是让它处于活猫死猫是花非花的叠加态，这种叠加态是奇妙的，顶尖好诗就要守着这个状态。）

再等等

那些草，刚冒出来，就被冻住了

那些花，刚要开繁一点，就被冻住了

冻住了就冻住了

等草长起来

等花慢慢地在枝头盛开

我有用不完的时间

(诗化小事物和小情绪虽然是小练笔，但不可小觑，其中会蕴含巨大的生命力，就像小草和小花一样。而且这种不是依托某件具体的事实产生的诗意，往往空间感会比单一的事实的诗意更丰富，每个读者会根据自己的状况产生不同的联想互动。譬如刚看大花草被冻住，可能会让人联想到教育对孩子的某种禁锢，尤其是个性上的，这是花和草就要“再等等”调整好心态，花草有花草的价值，并不需要让花草也长成栋梁之才，当个体的价值观社会的价值导向都遵循自然不如正轨之后，就会解冻，草就会长高，话就会盛开。而诗人最后一句有一个急弯，没有让读者顺着花草的解冻生长再言说其长势和花色，而是用了“我有用不完的时间”，这个空间感的营造非常高级，这也是顶尖好诗和一般好诗的区别之处。“我有用不完的时间”，按照因果关系回看花草，会让读者产生花草就是时间的感觉，所以花草多了时间就多了，诗人的时间就用不完了。这种不存在的因果关系居然被诗人合理化地创造出来，这是高级的，因为读完你就相信了完全没有怀疑，这就是诗人语言代入感强，也是诗人构思巧妙之处。即使不从因果关系去探究时间用不完的原因也极其合理，因为花草的繁盛让世界美好起来，而美好的感觉会让人产生时间变慢的感觉，这同样是合理的。所以不要小瞧诗歌的脑筋急转弯产生的诗意，因为往往顶尖好诗的妙就是在这种技术下产生的，如果要命名这种技术，那么可以参考爆燃或者速冻或者回旋踢，我就是这样推敲下提供一个思路，不需要合理，只要你最终的命名合理即可。)

孤独

我看到的最大孤独

是一把桃技

它挂在邓婆婆房间的门头上

（虽然这首诗如果一句话交代下邓婆婆孤独的事实来源，再用一把桃枝来增强孤独感可能效果更好，不过诗人能将一把桃枝与邓婆婆的孤独联系上，也是独具慧眼的体现。这属于顶尖好诗的单一手法的练笔范文，推荐一下可供学习，如果理论家看见可以将之命名为某个新的修辞格，或许某个修辞概念已经将这个技术囊括在内了，但是作为研习者是要忘掉这些理论家创造的术语，而是应该记下这个案例，这样才有利于你琢磨吸收并引发你的创意。忘掉理论术语，创作才不会写成诗作文。）

杂感

我就喜欢这样

从不把诗放在眼里

今天天气真好

朝阳来我家镀金

我也不会放在眼里

（顶尖好诗并不一定偏要宏大叙事或者悲天悯人，顶尖好诗也可以小心思，这也是现代诗能战胜古体诗的地方，也可以说是古体诗创作的一个漏洞，它无法高像素地表现生活细节，虽然个别作品能做到，但是整体上达不到这个高像素的要求。这首诗表现的就是诗人的小情绪小心思，看淡一切，让自己融入到无的境界，我们都是无中生有而来的，所以融入无也是回归。这种心态看似没什么，我觉得这正是杨三恨能写出顶尖好诗的主因，我好像看到他意守丹田不外求的打坐放空状态，这其实是诗歌真炁孕育的状态。与之相比，臧棣的创作更像是到处找词语找意象的矿石来炼丹，他不知道真正的炼丹材料在无中。）

直播记

我在玉米地里直播讲诗

旁边的小雨东，有时候会给我倒一杯水

我直播也没有多余的道具

离开老家太久了，有些关于农事的描写

总是讲不透。还好，这时候起风了

地里的玉米，时不会帮我补充几句

（有实体的玉米能够补充几句，无形的风其实更会讲，不过是很多人不会翻译罢了。我们以为自己会写诗，其实不过是在玉米和风那里，摘抄了几个句子而已，诗在生命出现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我认为这个观念要有，你才可能写出顶尖好诗。杨三恨的诗，总是能将一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传达给读者，这就是妙意。）

真好

云们用彩布条擦拭着屋顶

天空特别像天空

晚霞是打金师傅

这里要镶一条金边，那里也要镶一条

拾荒者挥动着铁钩

掏到的金条估计会很多

你看

农民工都提着落日

顺利从脚手架上走了下来

（点石成金，点文成诗，点普通为神奇，杨三恨有这个能力，而且他的创作习惯就在将意识力集中在这个点上，因为他就能将生活中农民工从脚手架上走下来的画面，定格为一幅世界名画，当然这是一幅诗语言绘制而成的名画。童话故事里用糖做的小屋是令人记忆犹新的，杨三恨这首诗就是用糖做的。）

点击下载电子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