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大平高级律师近作《大暑遇大雨》

大暑遇大雨
范大平
傍晚七点,天还亮着。白日的暑气像一层黏稠的浆糊,裹在人身上,汗珠刚冒出来就被蒸干了,留下一层薄薄的盐霜。梧桐叶子蔫蔫地垂着,连知了的叫声都显得有气无力——仿佛整个城市都在高温里融化、变形。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那里有一抹异样的青灰色,像是谁在天边泼了一砚浓墨,正缓缓地洇开。起初只是一条细线,渐渐地,那青色向上蔓延,吞噬着残留的霞光。空气忽然变得沉闷异常,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
第一阵风来得毫无征兆。它先是试探性地拂过树梢,叶子们发出一阵窸窣的响动,像是在窃窃私语。紧接着,风势陡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晾衣架上的衣服疯狂地摆动,发出啪啪的声响。远处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那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铅灰。
轰隆——
雷声从遥远的天际滚过来,沉闷而有力,像是巨人在云层深处擂鼓。紧接着,一道闪电劈开夜幕,将整个世界照得惨白。那一刻,我看见对面楼顶的鸽子惊慌失措地飞起,在电光中划出一道凌乱的弧线。
雨来了。
起初是零星的几点,砸在窗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就像是谁打开了天上的闸门,雨水倾泻而下,铺天盖地。那不是雨丝,而是雨柱,是一道道粗壮的水鞭,狠狠地抽打着大地。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又迅速汇成小溪,沿着马路牙子奔流而去。积水越来越多,很快便漫过了人行道。
楼下传来欢呼声。
我看见几个年轻人冲出楼道,张开双臂站在雨中。他们的头发瞬间贴在了头皮上,衣服紧紧裹着身体,但他们毫不在意,仰着脸,任由雨水冲刷。一个小女孩挣脱妈妈的手,跑进雨里,咯咯地笑着,踩出一个又一个水花。妈妈愣了一下,也笑了,索性收起伞,陪着女儿一起淋雨。
我也忍不住伸出手去接雨水。冰凉的雨点打在掌心,竟有一种微微的痛感,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那是一种久旱逢甘霖的欣喜,一种被拯救的快感。暑热在这暴雨中节节败退,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和草木的清香,那是生命的气息。
雨越下越大,没有停歇的意思。街道变成了河流,汽车驶过,激起两排高高的水帘。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水雾中变得朦胧,像是印象派的画作。远处的雷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单调而纯粹。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农村,每逢这样的暴雨,爷爷总会搬一把椅子坐在屋檐下,点一支烟,眯着眼睛看雨。他说,这是老天爷在给庄稼浇水呢。那时不懂,只觉得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池塘里的青蛙叫得格外响亮。如今想来,那是一种对自然的敬畏与感恩,是对天地馈赠的朴素回应。
这场雨下了整整两个小时。等到雨势渐收,已是夜里九点多。我走下楼去,地面还湿漉漉的,积水倒映着万家灯火,波光粼粼。空气凉丝丝的,带着一种洗过的洁净。蝉又开始叫了,但声音柔和了许多,不像白天那样聒噪。
街角的烧烤摊重新支起来了,老板一边擦着桌椅,一边跟熟客聊天:“这雨来得及时啊,再不来人都要烤熟了。”食客们纷纷附和,笑声在湿润的空气里回荡。
回到家里,我关掉空调,打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水汽和凉意,轻轻拂过脸颊。躺在床上,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蛙鸣,心里出奇地安静。
大暑遇大雨,是盛夏的一场盛大仪式。它用最激烈的方式终结了一段酷热,也用最温柔的方式抚慰了焦躁的人心。雨停了,暑气散了,而那个被雨水洗涤过的夜晚,连同那些在雨中欢笑的面孔,都成了这个夏天最清凉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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