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大平高级律师近作《屈原之死》

点击下载《范大平诗选》

屈原之死

范大平

端午一到，粽子飘香，龙舟竞渡，好不热闹。可每年这时候，总有人忍不住替古人担忧：屈子啊屈子，你投江干什么？意见不被采纳就自杀，这要是搁现代，公司开个会，底下提建议的同志们怕是要排着队往黄浦江里跳了。领导一句话，江面就得飘一层，像煮饺子似的。

这个担忧乍一听很有道理，细一想却不免刻舟求剑。

首先得说清楚，屈原不是“意见未被采纳”就跳江的。他要是这么小心眼，那他早在第一次被楚怀王疏远时就该投水了，何必等到郢都沦陷呢？他被流放十几年，在沅湘之间晃悠了那么久，写《离骚》、写《九歌》，活得还挺有滋味的。真正让他绝望的，不是“领导不听我的”，而是国破家亡——秦国大军压境，楚国都城被攻破，宗庙社稷化为灰烬。这时候他才选择了死。

这像什么呢？好比你是公司元老，呕心沥血出了个方案，老板不听，把你发配到仓库去看门。你在仓库待了十几年，虽然憋屈但也活着。突然有一天，你眼睁睁看着公司被竞争对手吞并了，办公楼被推平了，连招牌都被人摘了，这时候你才觉得，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这和你一开始提的方案没被采纳，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的事情。

再说了，现代人和古代人能一样吗？现代职场，你提个建议领导不听，大不了你换家公司跳槽，领完年终奖拍拍屁股走人，谁也不欠谁。实在气不过，你还可以上脉脉匿名吐槽，或者去知乎写个“在XX公司工作是一种怎样的体验”，洋洋洒洒几千字，保证收获一片共鸣和点赞。

可屈原呢？他是楚国王族，姓芈，屈氏是他的分支。说白了，这江山有他一份。他不是给老板打工的，他是老板家的亲戚。你让他跳槽去哪儿？去秦国？那不等于让蒋介石的儿子跑到延安去当兵，让溥仪的弟弟去给日本天皇当秘书，在那个时代，这叫“从贼”，是要被戳脊梁骨的。他在《离骚》里骂那些投靠秦国的人，那个咬牙切齿的程度，不是一般员工对前东家的怨气能比的。

所以屈原投江，本质上是一个旧贵族在旧秩序彻底崩塌之后，失去了生存的坐标。他不是因为“意见没被采纳”这种职场日常挫折而轻生，而是因为他赖以安身立命的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家没了，国没了，他引以为傲的血脉和理想，全都成了泡影。这和一个现代职场人提的方案被领导毙了，完全是两码事。

当然，我们也不必把屈原神话成一个完美无缺的圣人。他身上确实有一种知识分子的拧巴：明明可以像渔父说的那样“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随波逐流、与世浮沉，何苦非要“深思高举”把自己逼到绝路上呢？但话说回来，如果人人都那么通透，都那么懂得变通，那历史上也就没有屈原了，没有《离骚》了，没有那些光耀千秋的文字了。

有人说屈原的死是一种“行为艺术”，这个说法虽然刻薄，却也不是毫无道理。他选择在五月五日投江，穿着奇特的衣服，怀抱石头，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仪式感。他是在用死亡作为一种最后的表达方式——你们不听我的，那就让江水来听吧。这种决绝的姿态，放在今天确实显得过于激烈，但放在那个礼崩乐坏的战国末年，在一个贵族的精神世界里，它自有其逻辑和力量。

至于现代人要不要学屈原，这个问题其实不用太担心。你看周围，有几个人会因为领导不采纳自己的意见就去自杀的？大家只会因为年终奖少发了两千块钱而骂娘，因为绩效被打了个C而愤愤不平，因为食堂的饭菜涨价而唉声叹气——至于提意见？现在的职场老油条们早就学会了“领导说什么都对”，谁还认认真真提什么意见啊。

从这个意义上说，现代社会最大的进步，不是我们比古人更懂得生命的价值，而是我们发明了一整套机制来化解这种极端情绪：你有意见，可以走人；你走不了，可以忍着；你忍不了，可以去匿名论坛上发泄；发泄完了，第二天还得老老实实上班。这种世俗的、琐碎的、不彻底的活法，虽然不够壮烈，不够诗意，但它让大多数人都能活着——不管活得多么平庸，多么憋屈。

屈原的伟大在于他的决绝，而我们的幸福在于不决绝。端午节吃粽子的时候，我们怀念一个因为太认真而活不下去的人，然后继续我们不太认真但活得下去的人生。这大概就是历史和我们开的一个意味深长的玩笑。

最后说句实在话：你要是真有个伟大的意见没被采纳，千万别想不开。先写下来，发到网上。万一火了呢？到时候让当初没采纳你意见的领导后悔去，岂不比投江痛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