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诗人小说《自我救赎》三十七:铁皮匣子里的火焰

第六章-救腿
左腿的疼,早已不是皮肉之苦,倒像是骨头里藏了个记仇的小人,日日夜夜地同他清算旧账。一步一针刺,从髋骨钻入,顺着经脉往下游走,最后在脚踝处炸开一片酸麻。王忙子扶着事务所走廊的墙壁,汗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地砖上,印子深一块浅一块,像他这些年接的案子,没一个能轻轻松松抹平。
“王律师,您还行吗?”助理小张第三次发问,手里的卷宗簌簌地抖。
王忙子咧咧嘴,牙缝里挤出一句:“死不了。”手指却把不锈钢扶手攥得发烫,“去,把江北区那个工伤案的卷宗拿来。”
他几乎是拖着半截身子摔进办公椅的。窗外滨江市的阳光正好,打在高楼玻璃上晃得人眼晕,可他只觉得眼前蒙着一层毛玻璃,怎么擦也擦不亮。台历上密密麻麻的字,像蚂蚁排队,出庭、会见、工地勘察……每一个标记都是一根针。
那天下午他去见建筑工人代表,工地的升降梯坏了。王忙子仰头望着螺旋上升的楼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第一次觉出命运确实爱开玩笑。
“王律师,我们下来吧!”上面的人喊。
他摆摆手,一把抓住栏杆。一步一刺痛,三层楼爬完,衬衫早已湿透,眼前人影模糊。工人们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律师手脚并用地向上攀,谁也不说话,只默默让出一条路。灰尘在光柱里翻滚,像极了他这些年吞下的委屈与坚持。
“何苦呢?”夜里妻子一边拿热毛巾敷他的腿,一边抹眼角,“疼成这样还不肯歇。”
他闭着眼,声音闷在枕头里:“他们等了三个月才等到一个肯接案的律师,我疼一点,算什么。”
止痛药渐渐失了效,王忙子半夜爬起来翻医书。纸页哗哗地响,忽然他停住了——有一行字跳进眼里:“外部损伤愈合后,内部神经仍会持续发送疼痛信号……”他对着那行字愣了许久,仿佛读的不是病症,而是自己的人生。
第二天清晨,妻子发现他在客厅给自己扎针。几根银针颤巍巍地插在腿上,像几根试探命运的小旗。
“你疯啦?”她声音发颤。
“《内经》说……通则不痛。”他咬着牙回话,可额角的冷汗早已出卖了他。
真正让他低头的,是一个雨天。法院门口,他坐在车里,左腿卡在车门与座椅之间,怎么也挪不出来。雨丝凉凉地打在脸上,他却疼出一身汗。
“老先生,要帮忙吗?”有个路人探头问。
一句“老先生”,像枚钉子把他钉在了座位上。他不是什么老先生,他是王忙子,是在法庭上能把死理说活的王律师啊!
那天他缺席了庭审预备会。
晚上,他望着满墙的锦旗和奖状,忽然笑了。妻子惴惴不安地看他。他说:“明天去买个电动轮椅吧。”
筷子从妻子手里滑落:“可是……”
“没有可是。腿可以废,人不能废。”
电动轮椅送到事务所那天,一群年轻律师屏息看着。王忙子熟练地操纵摇杆,铁皮匣子平稳前行,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看什么看?开会!”他一声吼,惊醒了众人。
有了轮椅,他的战场反而扩大了。工地坑洼,轮椅常陷进泥里,他摆手不让工人推;法院台阶高,法警特意为他装了无障碍通道;他甚至跑到医院,给年轻医生看自己整理的病例笔记。
一位神经科医生读完他的笔记后抬头:“可能是复杂性区域疼痛综合征。西医效果有限,但结合中医治疗,或许有希望。”
他一边治疗,一边接了个农民工团体诉讼案。最难的是去偏远工地取证,轮椅在泥地里寸步难行。
“小王,推我过去!”他命令助理。
“您的腿……”
“腿废了,脑子没废!”
那天工人们看见的,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律师,在颠簸中坚持记录每一个细节,检查每一处隐患。
庭审日,对方律师看着他坐轮椅出场,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然而当王忙子开始陈述时,整个法庭静得能听见呼吸声。他引法条、述细节、指漏洞,一字一句钉进事实的缝隙。
“法官大人,我的腿让我有更多时间坐下来钻研案情,疼痛让我彻夜思考公正的意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律师,“在这个法庭上,能站着走路不代表能站在正义这边。”
胜诉后,农民工代表推着他走出法院。阳光大好,他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帮我一把。”他说。
在两个工人的搀扶下,他颤巍巍地站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走得脊梁笔直。
“谢谢你们,”他白着脸笑,“但这段路,我得自己走完。”
一步,两步,三步……电动轮椅默默跟在一旁,铁皮匣子里装着不肯熄灭的火焰。
作者简介:范大平,芜湖市政府退休干部,现为安徽安然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高级律师。曾在中国律师等期刊上发表130多篇论文,主编或合著《致青年律师的信-律师如何开拓案源》(台海出版社)《建筑工程项目管理》(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建设工程法律问题精解》(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建筑企业合规经营及风险防范》(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等几本专著。手机:13515532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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