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伊沙《中国诗歌扳道夫》诗集171-180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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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小招》

 

家母离去的那年

我初次领略到

春天的残忍

希望的季节

形同万刃刀山

有人爬不过去

自甘坠落者

往往是诗人

 

小招，难道是

春天的死神选择了你

你选择在情人节离去

在那个注定无情的情人节午后

这令我难过

非诗的傻B

才会以为这是巧合

噢！原来绝望之后还有愿望

崩溃之后还有梦想

还会精心选择日子

还会在桥上徘徊

我知你希望在天上能够看见

 

人们在谈论你

另眼相瞧你的诗

噢！这多像是你在去年秋天

跑来长安跪诗的行为艺术的延伸

那一天你在我的大学

向我下跪时我没有出现

我所受过的教育

不会让我出现

我的天性

不会让我出现

也许你深知这一点？

 

惟一的见面是在前年秋天

长安市上某酒家

那个由我做东的乱局上

你微醺而来

大醉而去

杯盘狼藉的饭桌上

当你秀完左小祖咒难听版的

《乌兰巴托的夜》

在秀完从阿坚师傅那儿学来的

筷子打击乐

眼里素来不揉沙子的我

 

对这种京都文青标准秀

并未流露反感

只因为我知道

有一颗痛苦不堪的灵魂

正像丸子一般

在咕咕的汤锅里滚沸

 

我怎会忽略这样的细节

从你匍匐在地的尸身上

搜出的是两纸招工简章

（而非海子式的《瓦尔登湖》）

最终打垮你的就是这个？

也许你的道路

打一开始就错了

你该从忍受一所大学

学会忍受社会

忍受这无爱的人类

从沉入井底

而非只图宣泄的写作中

找到真正的快乐

那是生命的极乐

但是我的经验

又怎么可能通达于你

 

再说我有什么资格

敢去给他人指路

前年夏天

我的一名学生

从我上课的教室走出去

纵身一跃而下

直扑大地

 

我知

我所能做的

也只是在未来的某一天

在奔赴湘西的旅行中

顺道去了你的家乡

在青翠欲滴的山间

芳草掩映的乱坟中

寻找到你的墓碑

那碑有着你的脸型

令我想起你活着时

犹如一块廉价的墓碑游走

这世上所有活着的人

都是一块块游动的墓碑

死后才找到自己的脸型

我双膝触地

 

还你一跪

 

（2011）

 

   把戏过成诗非常人，没有走出戏的就走进了谢幕。《中国诗歌扳道夫》读感到现在，这是伊沙最长的一首，应该还有很多感慨没有抒发出来。

 

 

《日本大地震》

 

春天发情的死神

披头散发闯进邻家

开一场死亡的假面舞会

向我发来樱花请柬

 

我承认

我纠结于世仇

在魔鬼面具

和天使翅膀之间

徘徊良久

 

哦！戴上魔鬼面具

我心也不是魔鬼

安上天使翅膀

我就是天使飞翔

 

（2011）

 

日本至今也未因侵华战争道歉，这严重伤害了中国人的感情，而对于最敏感的诗人来说，无疑更甚。

 

 

《春》

 

公车站上

并肩站着两名

双胞胎美少女

其中一个

小脸气得通红

冲另一个骂道

真像在骂自己：

“你竟敢冒充我

去和他约会

太不要脸了！”

 

满街的桃花开了

 

（2011）

 

现实社会肯定比剧本更丰富，常常遇见一点不奇怪，诗人从不手软，得来全不费工夫。

 

 

《关注》

 

眼下是冬天

 

一个在春天

死去的诗人

刚才

关注了我

吓了我一跳

 

在微博世界里

 

（2011）

 

一喜一怒一哀一乐一惊一跳，第二步就是写诗，这是诗人的条件反射，肌肉记忆。有些诗是可遇不可求的，偏爱伊沙这类有心人。

 

 

《最好的发言》

 

美丽的

在国家电视台做主持人的

摩洛哥女诗人

法蒂哈·莫奇德

她的行李在巴黎转机时

不慎遗失了

她在发言中

提及此事

用好听的阿拉伯语说：

“这是中国

古代的先哲

在启示我：

丢掉多余的行李

不过都是身外之物！”

 

（2011）

 

诗人说话就是不一样，就是有水平，不论哪国的，都是语言的尖尖。

 

 

《驱车向前》

 

我喜欢

在夜幕降临时

抵达并进入

一座城市

不论在异国

还是在祖国

赴他乡还是

回故乡

 

（2011）

 

 有计划有规律的人，成大事理所当然。

 

 

 《大足石刻》

 

我擅自闯入

石头氏族

惊见石人

在拜石佛

 

（2011）

 

没去过，抵达不了此诗境。依我理解，肉人拜的不是肉佛，真人自然也拜不了真佛，只有石人能拜石佛，故伊沙惊！

 

 

《心境》

 

在课间

在教学楼的

一扇窗前

瞭望终南山

望见十年前的春天

仿佛上辈子

感觉是上辈子

是你希望那是

上辈子

恍若隔世

好把握

眼前的安宁

 

（2012）

 

上辈子终南山修炼，这辈子诗坛子里腌菜，心境再好再差，心静就好！

 

 

《蒸螃蟹》

 

戴上有刺的胶皮手套

将四只横行的螃蟹

一一抓进铝合金蒸锅

坐上凉水

打开煤气

我便逃也似的

撤出了厨房

还将厨房拉门

拉得死死的

 

生怕有一丝声音

传出来

来自蒸锅里的螃蟹

来自螃蟹腿挣扎着

划过铝合金蒸锅

那是一种可怕的声音

比用手指甲划玻璃

更要人命

 

十分钟后

我回到厨房

 

关掉煤气

揭开蒸锅

好香啊

我将四只一动不动的螃蟹

一一夹到盘子里

端上餐桌

 

吃饭时

儿子发现：“螃蟹腿

都是断的

正好不用掰了……”

我的手哆嗦了一下

像被螃蟹钳夹住了

 

（2012）

 

   自认为只要计划周全，就能逃过良心的惩罚，不料还是遇见了皇帝新装里的无忌童言，最折磨人的不是指甲划玻璃，不是螃蟹钳子划铝锅，是思想的指甲意识的钳子划脑壳，脑瓜疼脑瓜疼……

 

 

《在古人画的地图上》

 

岛被画成山的样子

波浪线表示海

古人画的地图

像孩提时代的

小人书

令我会心一笑

不再咬牙切齿

 

（2012）

 

 目之所及皆诗也。古代，是人类的小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