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伊沙《中国诗歌扳道夫》诗集141-150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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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崆峒山小记》

 

上去时和下来时的感觉

是非常不同的——

 

上去的时候

那山隐现在浓雾之中

 

下来的时候

这山暴露在艳阳之下

 

像是两座山

不知哪座更崆峒

 

不论哪一座

我都爱着这崆峒

 

因为这是

多年以来——

 

我用自己的双脚

踏上的头一座山

 

（2006）

 

好像这是伊沙争议最多的一首诗，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多说无益。

 

 

《县医院的拖拉机》

 

县医院的病房里

突突突地开进了一台

手扶拖拉机

那是被陪护者甲

硬生生强指成机器的一个

人——中年农民患者乙

 

甲指着乙

对探视者丙说：

“他这台拖拉机呀

所有零件全都坏球啦

左右两肾全都长瘤

心也坏啦肝也坏啦

前列腺也有毛病

所有零件全都坏啦……”

 

“谁叫他不看病呢！

他这一辈子

好像从来

就没看过一次病”

丙摇摇头

叹口气

望着乙说

 

乙靠在床头

表情像笑

其实是不好意思了

他还顾不上怕死

只是为生病而羞愧

憋了好半天

终于说出话来——

 

“丢人哩！

俺这台拖拉机就快报废球啦！”

 

（2006）

 

在这里，伊沙当了一回诗歌的搬运工。有些诗歌就在生活里，只需要抠一块挖一块带走即可。这首诗告诉读者，生活处处都有诗，你只需要有一双慧眼就够你忙活了。

 

 

《致命的母爱》

 

母亲

日子过得好快

没有你的日子过得更快

天堂里的日子

也是这么不经过吗

母亲，掐指算算

你已经去了十年

十年中我怕痛

很少主动地想你

每每都是你自己

钻到我心里来的

带着过去岁月中的

往事和细节

带着你对我的

刻骨铭心的爱

就像现在我感冒了

你马上跑来看我

和那年我感冒时一样

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

看着我吃完药

你叮嘱我说：不许房事

还有一次与感冒无关

与房事有关

是个夏天

热得发昏

你又对我爱得失去了

长者的风度

母亲的分寸

关心再次过度

更不含蓄地对我说：

“做爱的时候

暂时先把电扇关了

至少不要正对着自己的身体吹”

 

（2007）

 

妈妈对儿子的身体才是有真正的切肤之痛感的，因为你们原本就是一体的，而儿子对妈妈的爱也是真正钻心的，因为你们的心脏原本就是物理相通的。不需要任何修饰，伊沙与母亲之间的爱，就会在我的眼眶里打转。

 

 

《暖冬之夜》

 

等雪

等得心痒痒

抬头

瞧见白月亮

 

（2007）

 

月亮未必白，但愿望是雪白的。

 

 

《给酒鬼送酒》

 

大年初七的上午

我拎着一瓶好酒

去赶赴一个饭局

当我漫步在

初春明丽的阳光中

想到我手中的这瓶

廿年纪念版的西凤

这一斤被灌注在

像少女脚踝般精巧的

瓶子里的透明液体

会让我的酒鬼朋友

何等高兴

我顿时有了一种

实实在在的

幸福之感

甚至在脑子里

虚构出一位

乳房鼓胀的母亲

是过去年代的

一位纺织女工

正在下班途中

 

匆匆赶回家去

为她嗷嗷待哺的贝贝

喂奶

 

（2007）

 

婴儿期吃奶，成年了喝酒，带把的男人，总是断不了。

 

 

《怪鞋》

 

我和儿子赤裸相见

共浴于我家浴室

当热水冲淋下来的时候

有一种吱吱的声音响起

（很像是老鼠咬嚼的声音）

来自于我们脚下的拖鞋

儿子说：“爸爸

你买的拖鞋会唱歌”

 

儿子一语

叫我脸红

爸爸在四十岁以后才成长为

一个会给全家买拖鞋的男人

买拖鞋时会挑便宜货的男人

难保不买到伪劣假冒的拖鞋

进了水

会唱歌

 

这两双会唱歌的拖鞋

还叫我回想起儿子小时候

穿过一双会亮灯的旅游鞋

 

某年冬天一个雪夜

他在雪地上奔跑、玩耍

只见风火轮不见了哪吒

令我瞧得目瞪口呆

惊心动魄

 

我问儿子是否还记得

他回答说不

然后又问：“爸爸

你为什么总买怪鞋回来

诗人是不是就爱搞怪？”

 

（2007）

 

潜移默化，润物无声，儿子的思考就诗人起来了，思考归纳一秒成型。生活之诗，水到渠成，都在为最后一句点睛之笔铺垫着，没有一句不自然的。

 

 

《木头人手记》

 

“我们都是木头人

不许说话不许动”

 

那是在毛时代

发红的天空下

 

在父母单位的操场上

我们做着童年的游戏

 

最先动作的总是你

最先说话的总是我

 

我们总是失败者

在这些孩子中间

 

只有我们二人

日后比较出格

 

你成罪犯

我成诗人

 

 

因为我们都受不了

那样的指令——

 

“我们都是木头人

不许说话不许动”

 

（2007）

 

经典！够不够？

 

 

《孪生兄弟》

 

曹峰和曹峻

是一对孪生兄弟

他俩都是我的中学同学

 

上中学那会儿

我经常将他俩认错

两人还故意逗我犯错

分清楚的时候

我更喜欢开朗的弟弟曹峰

关系自然更好

 

我们在22年前的夏季

高中毕业各奔东西

曹峰在20年前

在他就读所在的兰州某大学里

因为抢了同学的女朋友

而被一刀捅死

 

22年以后

我才见到哥哥曹峻

就在上星期

 

在我家对面的巴味餐厅里

我请他吃了一顿饭

 

我跟他面对面坐着

尽量避免提及他的亡弟

但我始终感到

我是和曹峰在吃饭

喝酒、抽烟……

 

这种感觉真好啊

就仿佛世界上

已经不存在死亡

死去的人还在这儿

四周景物也变得鲜亮多了

 

一不留神

我们面前盘子里的香酥鸡块

迅速整合起来

昂首立于桌面并且打起鸣来

 

（2007）

 

一部小电影，最后也是电影手法，但出自诗人，又不同了。

 

 

《海南岛》

 

那一枚椰子

漂浮在海上

 

天空的情人

俯首的白云

 

啜饮着

他的心

 

（2007）

 

 椰子，大海的心，装满了椰子汁。

 

 

《心，还是心》

 

不到荷兰你不会知道

梵高画得究竟有多像

不是不像而是就是

俗人的眼看不到这一点

是因为他们看任何事物

都不是用心在看

更看不到别人的心——

 

梵高所画的荷兰是有脉搏的

我看见画框都在扑扑地跳啊

 

（2007）

 

我前几天写了《暗物质艺术》谈的也是国内艺术和国外艺术的区别，国内重具象国外重抽象，艺术不是拷贝现实越像就越好，艺术是要发现表象之外的暗物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