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克华的诗｜2022后口语500首初选作品展（22）

赵克强编选《2022后口语500首》投稿邮箱：mylaide@126.com    截稿时间：2023年1月31日  

▎一种思念

 

他去看病拿药

感觉有点眼熟

记起父母生前吃的药

他从抽屉裡翻出药来

一一比对

果然一模一样

当初捨不得扔

今天他决定

把爸妈没吃完的那些

继续吃完

彷彿

一种思念

 

 

 

 

▎五分钟

 

医院距离地铁站

不过两个公车站的距离

走路才五分钟

但巡迴巴士前依然大排长龙

医院看完病的男女老少

在长长队伍中逐渐不耐

开始做起了体操

 

 

 

 

▎你太女性化

 

一个躲进异性恋婚姻

的男同性恋者

得意洋洋

对一位勇敢出柜的男同志

下指导棋说：

「你说话时手势太多

太女性化

很容易被人看出来

你是gay⋯」

 

 

 

 

▎从恶梦中解脱

 

去电影院看动画片

剧情走到鬼迷了心窍的男主角

必须自杀

才能从恶梦中解脱—-

他一再拿刀砍自己的头

一砍再砍，一砍再砍

一砍再砍再砍

——直到坐在我旁边的小女孩

哇地哭出声来

我才解脱

 

 

 

 

▎你让我孤孤单单

 

读完学位拿到文凭

之后又多了几张证照

你让我继续

买了几堂职场竞争力课程

 

又上心灵成长

又上灵性提昇

又上静心疗癒

又上禅修打坐

 

又上生死学———

你一直让我孤孤单单

上完

人生所有的课。

 

 

 

 

▎火 葬

 

第一次看到父亲的骨骼

睡在犹有馀温的金属床上

洁白而堪称完整

一如医学院的解剖课

我曾经仔细检视

 

抚摸，背诵过的

那副。据说是位

孟加拉人

男性，高个子

 

我默记著标在骨头上的拉丁文

肌肉附著和血管流过之处

那些突起的山陵和凹陷的谷地

那为了护卫脏器而形成的优美弧度──

想像生命也曾在

这些地方生息繁衍

 

但如今他鬆开四散

乾燥而显得易碎──地水火风

皆已离开

 

我站在父亲的骨骼旁一如当年

站在解剖檯旁

 

强迫著自己

正眼看一眼

 

 

 

 

 

 

 

 

▎疫情之后

 

上礼拜有朋友告诉我他确诊了

之后有朋友通知我他正在隔离

今天我走在路上

一个朋友老远看见我

大叫：我出来了！

朝我张开双臂

之后手停在半空中

低头看肚子：

大家都说我胖了。

 

 

 

 

▎没有人有义务对你好

 

儘管很早便已知道世界上除了父母

没有人有义务要对你好

但到了六十岁

才更明白世上真的没有人对你好

尤其经过了一次又一次

抉择的时刻

你发现没有人站在你这边

你原来彻彻底底孤单

好比一个同性恋的亲人

每个人口口声声支持人权

但其实是圣经裡的彼得

在鷄鸣之前

一连说了三次：

我不认识耶稣。

我不认识耶稣。

我不认识耶稣。

 

 

 

 

▎大 风

 

夜裡突然起了大风

当我横越十字路口

看见对街两张被丢弃的报纸

一对黑白无常似地

飘过漆黑的柏油路面

后头跟著无数细小的垃圾

哗哗啦啦叫嚷著

像急著要投胎的小鬼

成群向我

急急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