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大平高级律师近作《春光瘦西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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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瘦西湖

范大平

午后方抵扬州，24日报到，心里是早就盘算好的：下午无事，正好去游瘦西湖。

扬州是我头一回来，瘦西湖却是久仰了。大凡中国人，对西湖都不陌生，甚至可以说，西湖就是我们心中江南的代名词。我对西湖不可谓不熟悉——前些年因为学术会议，在杭州一连待了好几天，夜夜沿着苏堤散步，柳条拂着额头，湖风凉凉的，像在读一首会呼吸的古诗。而今到了扬州，眼前的这座湖，却是头一遭谋面。

进了园子，沿着长堤走，便觉着与西湖大不一样了。西湖是阔的，一望无际的阔，你站在白堤上，看远山如黛、雷峰塔隐约可见，有一种天高地迥的舒朗。瘦西湖却像一卷没完全展开的画，你得沿着弯弯曲曲的水榭石径，一小段一小段地走下去，才能看到它的全貌。堤上桃柳相间，一侧是碧水，一侧是粉墙黛瓦的亭台回廊，人走在其中，倒像是走进了中国山水画里的闲逸人物。难怪沈复在《浮生六记》里评道：“虽全是人工，而奇思幻想，点缀天然。”这话说得极妙——瘦西湖的美，好比一位温婉的仕女，她的云鬓、她的裙裾、她的一颦一笑，全都精致到了毫厘。

这也牵连着两座湖最根本的不同：西湖如水墨长卷，承自然天工；瘦西湖似工笔小品，尽园林之精致。西湖的灵，是山光水色给的；而瘦西湖的美，却是人的巧手妙思雕琢出来的。这正如西湖历史上许多景点、诗篇都与苏东坡、白居易等文人墨客来杭州疏浚水利、吟诗作赋的深刻羁绊密不可分。行至小金山，是湖中一座小岛，岛上堆叠的山石、种植的花木，无一不是精心营造，虽由人作，却宛自天开。过了小金山，便是闻名遐迩的五亭桥了。远远望去，桥上五座风亭形同莲花绽放，亭子的黄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映着碧水，格外夺目。站在桥上，依稀能见对岸的白塔，不禁遥想当年盐商豪贾们假山真水的名利场，那股最极致的财富和风雅，似乎都被浓缩在这方寸之间了。

站在五亭桥上，望着脚下窄窄的河道，我不由得想起那位杭州人——清代钱塘诗人汪沆。正是汪沆，在游览此地时有感于这里的景观与他家乡的西湖极为相似，但又更显清瘦苗条，于是写下：“垂杨不断接残芜，雁齿虹桥俨画图。也是销金一锅子，故应唤作瘦西湖。”一条原本叫“保障湖”的河道，从此便有了“瘦西湖”这个绝妙的名字，名满天下。我生在江南的另一端，此刻站在扬州的水边，读到汪沆百年前的赞叹，心里竟无端地生出几分亲切来。

继续漫步，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二十四桥”。这儿的桥虽是为今日凭吊仿古的重建物，但藏在水波里的故事却一点不少。桥畔立着一块汉白玉诗碑，是毛主席手书的杜牧诗句：“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碑上那苍劲豪迈的墨迹落在“玉人箫声”的温柔背景里，竟添了几分“文武兼备”的妙趣。桥畔的游人很多，有穿着古装拍照的姑娘，也有拿着长枪短炮摄影的老人。我站在桥头，看着眼前热闹的人群，心头倒觉得古人的冷月与今日的暖阳之别，西湖的桥“断桥”可许仙白娘子一遇，阔朗舒展，是民间传奇；瘦西湖的这些桥，却紧紧关联着杜牧、姜夔、杜甫等名士的诗情羁旅，是书卷墨香里熏出来的风流绝唱。

古运河的水波不兴，将沿岸春花与楼阁的倒影揉碎了又聚拢。我走得有些乏了，便寻了一处长凳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游人，心中忽然生出一点感慨——无论是西湖的“丰”，还是瘦西湖的“瘦”，都是这个民族的审美意象。

西湖是雍容的、包容的，像盛世的华章，波澜壮阔，任何人都可以在它的“一山二塔三堤”里各取所需。瘦西湖则更像私密的珍玩，藏着盐商回乡的富庶和文人私藏的幽情，它承载的是大运河的千年漕运与江南手工艺的极致匠心——也是另一种盛世图景的注脚。行文至此，忽然想到明天就要参加的那场“推动律师法现代化”论坛，我要做的那场主题发言——法律这条“河道”，何尝不是如此？它既需要西湖般的开阔与包容，制定普适的规则，让法治的阳光普照每一个角落；也需要瘦西湖般的精微与衔接，因地制宜，让“法治”二字在每一个毛细血管里流淌，适应治理末梢的千变万化。正如这桥与水，宽处可行大舟，窄处涓流不断，细细密密地编织在一起，方为完整的江南。

天色向晚，薄暮冥冥中的水色，又多了一层柔美的光晕，仿佛有一位玉人在此，用悠扬的箫声为这座园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归途的船在水波里轻轻晃动。西湖像一场全民的审美盛宴，而瘦西湖则像一首需要独处时才听得懂的小词。二者缺一，中国人心中的那处江南，怕是都要少了几分完整的模样。回到住处，心里除了美，反多了一丝踏实——哪怕明天的法学家论辩再激烈，这趟偷来的春游，已然用江南最温婉的形象为我抚平了疲惫。

24日的扬州月色，还没来得及升起，倒是在我心头先熠熠生辉了。一路荷风清扬，也算偷得了半日浮生。若是人常能在快节奏的今天，有闲心在这轻波之上犯一会儿痴，那就真是神仙样的日子了。

  作者简介：范大平，芜湖市政府退休干部，现为安徽安然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高级律师。曾在中国律师等期刊上发表130多篇论文，主编或合著《致青年律师的信-律师如何开拓案源》（台海出版社）《建筑工程项目管理》（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建设工程法律问题精解》（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建筑企业合规经营及风险防范》（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等几本专著。手机：13515532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