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诗人小说《自我救赎》三十五：锦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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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遭遇车祸

六、锦旗

 

那年冬天的雪下得邪性，硬是把滨江市府大院的老槐树枝压断了。王忙子抱着装满材料的纸箱一瘸一拐走出办公楼时，雪片子正打得人脸生疼。他在雪地里蹒跚，那条残腿划出的痕迹深一道浅一道，倒像是支散了墨的笔在宣纸上胡乱涂抹。

门卫老张追出来，往他怀里塞了包黄山烟：“王主任，真就这么走了？”烟盒还带着老张棉袄兜里的体温。王忙子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雪花钻进他衣领的刹那，怀里那本磨破了边的《法学基础理论》正硌在胸口，烫得像块刚出炉的烤红薯。

出租屋的煤炉子烧得哔剥作响，司法考试的教材在墙上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五十岁的残疾前官员趴在缝纫机改的书桌前，冻僵的手指勉强握着钢笔誊写刑法要点。妻子把止痛片和热粥推过来，灯光下忽然“呀”了一声：“你鬓角咋全白了？”王忙子没接话，只是把粥碗往案卷一推，热汽糊住了法律条文上的墨字。

2002年深秋，王忙子拄着双拐迈进中江法援所时，接待的年轻人瞅着他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老人家是来咨询法律援助的？”他递过律师执业证的手背上还结着冻疮，眼底却烧着团火：“我是来报到执业的王律师。”这话说得平和，倒让年轻人手里的茶杯晃了三晃。

滨江日报记者举着录音笔追问：“王律师如何为那起‘无中生有’的工程案逆转胜局？”镜头扫过墙上“法理精微，民义昭彰”的锦旗，王忙子正把《建设工程法律问题精解》手稿塞进破公文包：“不过是用别人喝茶的时间，多翻了几遍施工图纸。”话说得轻巧，可谁都知道他拖着残腿爬二十八层勘查现场时，钢筋把西装肘部刮开了花；为农民工讨薪案彻夜归档，晨光竟照见卷宗上的血点子——原是牙龈出血浸透了纸页。

当事人抬着新锦旗来时，他正啃着冷馒头写《律师如何开拓案源》，电脑旁摞着明天开庭的贩毒案卷宗。“王老师！”上海政法学院的硕士生们围住讲台，“为什么您的《反垄断视域下水资源配置》要引用唐诗？”王忙子擦掉黑板上的法律关系图，苍老的手指在“黄河之水天上来”下方划出重重的横线：“法律人要永远记得，法条之下奔流的是人间烟火。”

手机在深夜骤然炸响：“王律师，我们厂三百人的社保金...”他挂断电话，假肢在木地板上叩出规律的声响，书房的灯亮到天明。妻子捧着热茶倚门框看着，恍惚又看见二十年前那个在雪地里蹒跚的背影，如今竟化作照亮无数绝境的光。

2023年春天，长江中路的律师事务所里，年轻律师们对着满墙锦旗惊叹：“您怎么做到二十年零投诉？”王忙子摩挲着首届全国律协反垄断专委会的委员证，窗外江轮鸣笛穿过雨幕，呜咽声像极了那个雪天老槐树枝断裂的声响。

他最终没有回答，只是将新写的《浅谈监事会的虚设问题》手稿收进抽屉。锁舌扣合时，玻璃窗映出一个鬓发如雪的老者，胸前别着褪色的党徽，而眼底火光仍如少年——那火苗儿二十年前就在雪地里燃着了，而今竟烧得更旺了些。

作者简介：范大平，芜湖市政府退休干部，现为安徽安然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高级律师。曾在中国律师等期刊上发表130多篇论文，主编或合著《致青年律师的信-律师如何开拓案源》（台海出版社）《建筑工程项目管理》（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建设工程法律问题精解》（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建筑企业合规经营及风险防范》（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等几本专著。手机：13515532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