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诗人小说《自我救赎》三十九：书斋问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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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救腿

四、书斋问药

 

疼痛这东西，不像人，你说疼得厉害了，它也不言语，就是一味地往骨头缝里钻。尤其到了夜里，王忙子便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倒像是那疼痛暂借的一具皮囊。左腿里那枚钉子，平日里悄无声息，一入了夜却像活了似的，在他髓腔里拧劲儿、转圈儿，不肯安生。

止痛片先前还管用，如今却跟糖丸没什么分别。电动轮椅的电，也总熬不到日头沉尽。他便时常在凌晨三点挣扎着坐起来，汗涔涔地呆望着窗帘外头——城市睡了，唯独他的疼醒着。

这一夜，他又摸进书房。电脑屏幕幽幽地亮，蓝光浮在他脸上，竟照出几分陌生来。他愣了半晌，才在搜索框里一字一字地敲：“中医治疗顽固性腿痛”。

不出一个礼拜，快递员便扛着大大小小的纸箱上门了。妻子立在门口，看他一瘸一拐地拆那些书，封皮上印着《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她半晌才问：“你这是要转行当郎中？”话里半是忧，半是笑。

王忙子摩挲着书皮，像早年抚摸刚印出来的辩护词。“做律师的头一桩，得晓得对方拿什么条款告你。”他说，“如今是我的身子骨同我打官司，我总得弄明白，它凭什么让我这般难受。”

书房渐渐变了气象。《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被请到角落，取而代之的是泛黄的古医书。便笺纸像秋日的黄叶，停了一页又一页。笔记本上墨迹斑驳，写满了他从古书里扒拉出来的药性、方解、配伍禁忌。

他尤其把“十八反”“十九畏”琢磨了又琢磨，末了竟觉得开方子有如办案：哪几味药是主证，如同锁定嫌疑人；哪几味是佐使，好比搜集旁证；药与药相生相克，竟跟法律条文间的逻辑关联无二。

后来，他特意揣着厚厚的笔记，去访一位姓周的老中医。二人对坐饮茶，水汽氤氲间，周老先生眯眼审他拟的方子。

“黄芪补气，当归活血，独活羌活祛风除湿……王律师倒是抓得准。”老先生点头，忽又笔尖一圈，“桂枝这一味，通达四肢，对你这种寒凝血瘀的症候，不妨再加三分。”

王忙子忙不迭记下，却忽然抬头问：“《伤寒论》里头，‘四肢微急，难以屈伸’，是不是同我这般有些像？”

周老先生眼中讶色一闪，随即笑了：“王律师这不只是开方，竟要引经据典了。”

头一回自己抓药回来，王忙子特意买来陶瓷药罐，依古法先浸后煎。药气蒸腾，窜得满屋子都是苦香。妻子笑说，这家不像家，倒像个药铺了。

七帖药下去，疼似乎轻了些，却又不甚明显。深夜里，他再度摊开医书，就着台灯一行行比对。“遇冷加重，畏寒明显……”他喃喃自语，笔尖在“寒凝血瘀”四字下狠狠划了一道，“得再加些活血温通的力道。”

第二回拟方，他添了桃仁、红花活血，加了泽泻利水，又入豨莶草通络止痛。药方写得工整，每味药后还附了用量依据，仿佛一份严谨的诉状。

守着药罐看火候时，他忽心下一动，切了几片生姜投进去。“《本草纲目》说姜能散寒温中，”他对闻味而来的妻子解释，“或能引着药力走得更通泰。”

此番效果竟明显了许多。连日服下去，腿中胀痛渐消，夜里竟能睡上三四个整觉。

之后他又配合周老先生的针灸，自己添了热敷与熏蒸。还做了张Excel表格，日日记录症状变化与用药反应，严谨得像整理案卷。

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妻子忽见王忙子竟舍了轮椅，拄着拐在客厅里慢慢挪步。“今天得去工地勘查，”他额上沁着汗，眼底却亮，“总不好坐轮椅钻脚手架。”

那天在工地，他辞了助理搀扶，自己拄拐走完全程。每一步都还疼，却已能忍得住了。

回到事务所，年轻律师们看见王律师的电动轮椅被推在角落，上头堆了几摞案卷。

开庭那日，王忙子坚持站着作完了全程陈述。只有妻子晓得，他西装裤下贴了温经通络的膏药，口袋里还备着应急的止痛片。

当夜，他在日记中写：“法律医社会的病，医药医人的病，道理都是一个：要辨明症结，对症下药……”

笔尖顿了顿，他又续上一句：“最难医的，其实是心灰意冷。幸好，我还没得那个病。”

窗外，滨江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书桌上的医籍映着灯光，安静地，像千百年前的智慧，仍在黑暗中发出微茫。

作者简介：范大平，芜湖市政府退休干部，现为安徽安然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高级律师。曾在中国律师等期刊上发表130多篇论文，主编或合著《致青年律师的信-律师如何开拓案源》（台海出版社）《建筑工程项目管理》（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建设工程法律问题精解》（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建筑企业合规经营及风险防范》（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等几本专著。手机：13515532912